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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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張景原率先踏入這個巨大的山洞,徑直往青銅樹走去。

吳邪跟著他,一路邊走邊打量這個山洞。和接近地表的那個仿佛是開鑿到一半就棄工的直井完全不同,此處修築得規整而大氣,只不過曾擺在此處的祭器似乎都被盜走,顯得空曠又破敗。

忽然間,吳邪遠遠地看到青銅巨樹後邊似乎影影綽綽地立著無數黑影,不由一驚,手電光照過去,隱約竟是無數的人影。

他旋即反應過來,低聲問道:“前方那些人影是人頭俑嗎?”

張景原點了點頭,“對,入口在那片人頭俑後面。”

張景原帶他繞過青銅樹,漸漸走近那片人頭俑。

吳邪這才看清,這些人頭俑和他當年見到的大致相同,只是那些被安在石身上的頭骨眼眶並非是空洞的。走到跟前才分辨出來,這些人頭應是皮肉腐化之後又被人重新處理過,往頭骨中灌註了石漿之類的物質,可能是為了將頭骨和石身築連得更加穩固,同時也防止頭骨破碎。

吳邪看到地上橫陳著一些陳年骸骨,不少人頭俑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頭骨也斷落在地,看來當年致使厙國最終走向滅亡的護陵之戰一直戰到了此處,只不過經過死戰,最終進入此處的侵略者並不多。

大片陰兵般的人頭俑所面對的方向,一道黑色的百級石階層疊而上,兩條百來米長的雙身人面紋蛇石雕伏在兩邊的欄桿上,人面在下,蛇尾在上,翹首面對著青銅樹。

石階之上的巖壁中有一道緊閉的石門,那便是進入樹心的墓道口了。

吳邪穿行在這一大片頂著骷髏頭的石俑中,感覺有點毛骨悚然,但還是感到慶幸:“幸好他們沒學東夏人藏了一大波陰兵,也沒有你們湘西張家養屍蠱的惡趣味。”

張景原輕笑了一聲,“但他們會養其他東西,所以你得在中轉祭室等我。”

吳邪擡頭看了一眼遠在長階之上的那扇墓門,問道:“那麽前半段墓道是怎樣的?”

“那裏有九扇石門,”張景原道,“每道門間隔百米,厙國的祭祀隊伍按身份地位的高低留在不同的墓道段內祭祀,身份越高的越往下,最終能夠進入樹心的不過是少數人。”

吳邪挑了挑眉,饒有興趣地正欲深問,身後死寂的石俑群裏忽然傳來了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輕微得幾不可聞。

吳邪神色一凜,腳步驀地頓住。

對危險的敏感直覺瞬間搶在理智分辨之前占據了他的意識。

下一瞬,餘光中似有什麽在側後方一閃,紛亂的動靜驀地四起,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從四周的人頭俑裏迅速地包圍過來。

還未看清,張景原突然輕“嘿”了一聲,在身邊的人頭俑飛撞過來的瞬間身影一閃,眨眼間踏著轟然倒地的石俑躍上前方的人面石雕,占據高位回手就是一槍。

而吳邪也在同一時刻猛地抽出黑金短刀回身一擋,耳邊瞬時響起因硬物相撞而發出的刺耳擦撞聲,很快又戛然而止——黑金短刀死死地卡在了對方身體的某個部位。

僵持的一瞬,吳邪立刻棄刀後撤,閃電般抽出一把手槍毫不猶豫地沖著對方的心臟扣動扳機。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只聽“砰”的一聲槍響,對方猛地被打飛出去,卻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慘叫。

山洞中的兩聲回音未絕的槍響一時震住了那一圈鬼魅般包抄過來的東西,吳邪看了一眼,微一皺眉——竟是他當年在上一段青銅樹上碰過的那種石面猴!

躲在石俑間的石面猴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僵持的片刻間,吳邪掃了一眼地上那只被他打死的猴子,忽然擡手,趕盡殺絕地沖著那只猴子的臉上補了一槍。

早已風化得開裂的石面頓時爆開,深藏於面具後的一只蠱蟲被準確地擊斷——這些猴子只是傀儡,真正可怕的是控制著它們的螭蠱,打斷深入這些宿主咽喉的螭蠱才算真正殺死它們。

周圍的石面猴又騷動起來,似乎又有不少蟄伏的石面猴被驚動,紛紛靠近過來。

吳邪沒想到這堆組團前來擋路的麻煩竟越來越多,頓時有點腦仁疼,他也跳上石雕,粗略數了一數,估計有好幾十只,那一張張刻得十分寫實還表情不一的石臉上仿佛能射出餓狼般的目光,不由苦笑。

張景原掃視一圈,微瞇起眼,“我倒不知道這裏的猴子原來有這麽多。”

吳邪無奈嘆了口氣,低頭捏了捏眉心苦笑道:“這些東西怕火,點上火把,它們不敢靠近。”

張景原微一挑眉,轉頭看他,“就算如此,這堆東西圍在你身邊蠢蠢欲動,你看著舒服?”

“都幹掉?”吳邪立刻會意,“這可有點麻煩。”

張景原笑了一下,反手抽出一把微沖,臉上笑容冷銳,“我跟你打賭,這裏的猴子不到六十只,我也絕對用不到六十顆子彈。”

話音未落,他擡手便射,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準頭幾乎是一槍一只地把那些猴子口中的螭蠱“砰砰砰”打爆了,有的甚至是一個槍子兒解決掉兩只猴子,也不知是怎麽做到的。

如此簡單粗暴又快捷高效,吳邪只好默默站在一邊,嘆為觀止。

……跟著張家人下鬥真是輕松又省事,自己的槍法果然離出師還差得遠。

不一會整個山腹間便又安靜下來,吳邪感慨地看著滿地的猴子屍體,正要上道地狗腿幾句,張景原就把槍丟給他,堵住了他話:“別廢話了,快上去。”

吳邪立即隨他跳下石雕,“難不成待會兒還有這種猴子?”

張景原道:“說不準,不過其他東西是肯定會來的。”

吳邪頓時有了不好的猜測:“該不會是燭九陰?”

張景原搖頭否認道:“燭九陰應該是附生於上一段青銅樹的古代生物,就是你曾去過的那一段,不是這裏。”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過這裏的玩意說不定是燭九陰的親戚,和這種猴子沒什麽差別,雖然不難對付,但終究是麻煩的東西。”

說話間他們已登上百級石階,來到了通往樹心的入口處。

入口的石門並不十分高大,兩尊雙身人面紋蛇的青銅雕像深嵌在門邊的山石上,像是兩尊千百年來盡忠職守地纏繞在門邊的守衛,冷冷地俯視著石階上的凡人。

一個一米多高的青銅祭臺立在石門之前,祭臺上繁覆的刻紋裏凝滿了黑色的不明物質,吳邪經過時看了兩眼,不禁懷疑這是厙國人當年祭祀用的人血。門前還倒著不少人頭俑,不少石俑的頭斷落在地,而地上的石刻紋路裏不知為何鋪滿了深色近黑的土壤,也不知是不是血浸染出來的,踩上去總讓人覺得腳底心發涼。

吳邪沒有多加觀察,他繞過祭臺,用力推了一下石門,果然是緊閉的,門後設置了機關。

他並沒有問張景原門後是什麽機關,也沒問怎麽開啟,而是用手電往門縫內自上而下地掃過一遍,手指在幾處地方敲了敲,自己試著尋找答案。

很快的,他心裏便有了結論,但他頓時想:“這他媽是在逗我?”

吳邪發現,牢牢頂在門後的,是一塊自來石。

自來石是古墓裏一種防止盜墓的十分出名的機關,能讓門從裏面自動關閉,以石條堵在門後,防止他人從外邊開啟墓門。

吳邪轉頭問張景原道:“這自來石是怎麽回事?用來搞笑的?”

張景原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但一時間竟似乎也無言以對。

這也無怪乎吳邪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他們面對的是一扇純粹的墓門,那麽碰到自來石就很正常,但問題在於,這扇門確切來說並非純粹的墓門,而是一扇通往祭祀之處的門,只不過因為樹心附近確實葬有厙國國主的棺槨,所以也可以將此處的入口和通道稱為墓門與墓道罷了。

但不論如何,這扇石門是通往樹心祭室的唯一入口。

別說皇帝或是一族之長了,就是古時候的平民百姓也會定期舉行祭祀活動,而祭祀之地這種定期就會進去一次的地方,入口處必定是開放的。這種“開放”有時具有一定的條件,比如只允許王族和祭司進入。因此自來石這種能把門堵死的機關就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祭祀一次就把門堵死,下次再花大力氣把門打開,然後再封死,這簡直是腦殘行為。

即使當時的厙國人已經掌握了開啟自來石機關的技巧,比如制作了用於對付這種機關的“萬象鉤”,自來石也不可能成為保護祭祀之地的第一道重要機關,因為不論是這種機關本身還是開啟的方法都不具有排他性,也沒有靈活性可言。

在通往樹心祭壇的通道入口設置自來石,看來只可能是為了徹底封閉入口,但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猜……”張景原想了想,回答道,“很可能是北魏軍隊入侵的時候,最後留存的厙國人做的。”

這似乎是個合理的解釋,然而吳邪挑了下眉,依然覺得好笑。

若最壞的情況發生,前來盜墓的北魏軍隊最終得勝,那麽他們就算一時沒有打開自來石的工具,但也可以倚仗人多的優勢以暴力強行破壞石門。厙國人用自來石來阻止可能會找到此處的入侵者進入祭室,不過是把擋車的螳螂臂換成了大一號的螃蟹臂——最後還是被碾成渣渣。

吳邪覺得厙國人的腦子當時估計是被門夾了。

張景原不知是作為厙國人的遠房親戚,所以感到有點面上無光還是如何,似乎有點尷尬和不自在,他指了指腳下的深色地面解釋道:“他們應該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地面上鋪的這層土裏滲透了火油,這個山洞裏的地上全是,並且一直延伸到了墓道裏的第九扇石門。如果到了最後一步,自來石也許只是拖延時間,這個火油地面才是致命的。”

吳邪看了他一眼,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他垂下眼,看了看腳下的地面,臉上的笑容忽然有點凝固。

他蹲下身用指尖撚了點土,低頭聞了聞,垂眸沈默半晌,忽然笑了笑:“確實像他們會做的事,那年我到過青銅樹頂附近的一個巖洞,巖洞裏護陵的厙國人當時都被北魏軍隊所屠,沒來得及點燃火油,倒是我們在千年之後不小心惹了火,還差點被燒成烤肉餵老鼠。”

“是嗎?”對於他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張景原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轉而便道,“趁現在還沒什麽幺蛾子出來,趕緊打開這門,我之前讓你準備的萬象鉤現在在你包裏是嗎?”

萬象鉤是用來對付自來石的東西,吳邪從背包裏找出來遞給他。

張景原接過來,頗費了點勁才弄開石門。

吳邪站在旁邊,看了看被開過幾次依舊保存得很好的自來石機關,冒出了個疑問:“古時候的盜墓者也好,你也好,都不是來進行考古挖掘的,當初為什麽不直接破壞了這玩意?”

張景原把門踹得更開,扭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四下裏看了看,道:“為了防剛才我說的那些東西,這次它們比較遲鈍,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哦,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來了。”

話音未落,山洞頂部忽然遠遠傳來了一陣奇怪的窸窸窣窣聲,間或還夾雜著似是硬石擠撞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空寂的山洞中聽起來格外瘆人。

吳邪順著聲音的來處轉頭往上看去,饒是他在各種奇怪的古墓裏見多識廣,入目的景象也頓時嚇了他一跳。

只見目力所能及的最高處,巨大的青銅樹幹上湧動著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蛇,每一條蛇的蛇頭上都覆著與人面石猴毫無二致的螭蠱面具,浩浩蕩蕩地往下爬來。

距離太高,暫時無法確切估量這些蛇的大小,但吳邪從目前所處的位置望上去,這些相互糾纏著仿佛要一起打成死結還要死命往下爬的蛇群看起來就像一大堆攪和在一起的惡心長蟲。

“我靠!”吳邪頓時一陣惡寒,對張景原道,“像不像你平時用來餵鳥的那堆面包蟲?”

張景原沒理他,吳邪轉過頭,發現他看著那片氣勢龐大擠擠挨挨的黑蛇螭蠱,竟也面露訝異之色,不由問道:“怎麽?”

張景原沈默了一會,才道:“我以前來這裏的時候,這些黑蛇螭蠱至多只有現在的一半,那些猴子也沒那麽多。”

“那現在這是為什麽?”

張景原轉頭認真地打量了下他:“吳老狗給你取名‘吳邪’,是不是因為他早料到你是個招邪體質?”

“……也許吧。”吳邪苦笑。

“嘖。”張景原朝邊上的石門揚了下下巴,“進去,關上門就行了。”

吳邪回頭看了看那扇覆滿了菌類和苔蘚的石門,卻一時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張景原催促道:“別磨蹭了。”

吳邪點頭,回身快步走進門中,然而一腳踏入時,他又一下剎住了腳步。他像是突然記起了什麽似的,手在腰間摸索了一下,臉色驀地一白:“剛才一時大意,我那把黑金短刀好像落在下面了。”他眉頭頓時緊皺起來,略一猶豫,便斷然決定道,“你先進去,我回去找找,這機關很簡單,我稍後關上就行了。”

張景原想起他在石階下被石面猴襲擊時似乎曾棄刀換槍,也不由皺起了眉:“來得及嗎?”

吳邪道:“這把刀對我很重要,你放心,我有分寸。螭蠱突然多了這麽多有些反常,你先進去探一下路,確保裏邊不會有變故。”

張景原沈吟了一下,便道:“也好,那你小心點。”

看到張景原的身影消失在石門裏後,吳邪眼神微微一閃,卻站在門邊動也不動,臉上焦急之色緩緩褪去,顯得有些面無表情起來。

他垂下眼,反手在被外套蓋住的後腰上抽出了一把黑色短刀,在手裏一轉。

正是那把黑金短刀。

他之前回身跳上人面石雕時早就撿了回來,有人頭俑擋著,正好是個視線死角。

吳邪神色不明地轉了下手中的刀,忽然玩味地一笑,而後竟一下紮進自己的右腿外側,迅速地一劃,然後立刻抽出軍用止血三角巾緊纏住了傷口。

做完這一切,他立即快步走進門裏,轉身看了看石門背後的自來石機關。

這機關實在是很簡單。

吳邪無聲地笑了笑,擡手將機關啟動,看著石門被自來石推動而緩緩合上,然而就在只剩半米便合攏之時,他忽然伸腳一下勾過地上一顆斷落的人頭俑卡在門邊,石門震了一震,便靜止下來。

吳邪在心裏毫無誠意地對那個人頭俑老兄道了個歉,擡頭望了一眼宛如潮水般漫下的螭蠱,微微一笑,轉身走進了墓道裏。

作者有話要說: “萬象鉤”這玩意出自三叔的《黃河鬼棺》,據說可以用來打開自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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